杨方《哲学概论》哲学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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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素质(Philosophical Making)

印度远古哲人认为,世界万物都被摩耶之幕遮蔽着,因此人们往往看不到它们的真相。摩耶(maja)在梵语中有欺骗、幻觉之意。这里借用它,用意有二。其一喻指遮蔽一事物的真相从而使人们不能正确地认识该事物的假象;其二,类比加诸哲学之上从而使人们不能正确地看待哲学的错觉。哲学的目的就是揭开遮蔽着世界万物的摩耶之幕,使之显露出本真的样态。换言之,哲学就是对真理的求索。这一点,在人类历史中最早创立了成熟的哲学体系的古希腊哲学家们早已指明。且不提古希腊哲人们的有关言论,单从古希腊语中“真理”一词的本义即可见出之。“真理”(αλήθεια)在古希腊语中意为“解蔽”(荀况语),解除事物真相之上的屏蔽。这种解蔽活动在古希腊时期主要由哲学来执行。

哲学本想致力于去除万事万物之上的屏蔽从而驱逐幻觉呈现真理,却不意在数千年的努力之后它自身被重重错觉和色色迷误包围。要真正了解哲学,首须摈弃对哲学的各种先念成见。只有揭开了摩耶之幕,才能步入哲学的殿堂。而哲学殿堂的门票便是一定分量的哲学素质。

人们谈论得最多的事物,往往是他们最不了解的事物,D.狄德罗如是说。关于素质,情形就是如此。当前中国教育界大谈素质,可是对之并无确切的界定。人们对素质有着多种多样的理解。在此,我们姑且接受对这个概念的一般解释:素质是指人们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训练之后获得的各种身心品质的总称。它具有后天习得性和相对稳定性。

素质首先可以被分为身体素质或生理素质和精神素质或广义心理素质。精神素质包括狭义心理素质(即心理学语义上的心理素质)、文化素质、道德素质和人文精神素质等。文化素质可以被分为人文素质和科学素质等方面。其中人文素质主要包括哲学素质、艺术素质等。

在整个素质系统中,哲学素质有着鲜明的特性,起着独特的作用。

哲学素质的含义

解释一个概念,有两种基本的逻辑方法:定义和划分。定义用以明确概念的内涵,划分用以明确概念的外延。定义陈述的是概念的属类加其种差,划分陈述的是概念属下的成分。对于哲学素质这样一个并无定解的概念之解释,似宜定义和划分二法兼用。

若取定义法,可以说,哲学素质就是与哲学密切相关的心理品质或精神品质。这种解释只是一个简单的分析命题,并没有提供任何新信息,如同说“人类是一类特殊的动物”一样。此外,它还有一个缺陷:预设了人们对哲学这个概念先行地了解——但这不是循环定义,因为复合概念的定义中可以包含成分概念。

若取划分法,可以说,哲学素质就是哲学知识(philosophical knowledge)、哲学能力(philosophical abilities)和哲学品格(philosophical personality)三者的总和。这种解释是一个综合命题,它包含着一些新信息,即指明了哲学素质的三个要素:哲学知识、哲学能力和哲学品格。

兼用定义法和划分法,可以说,哲学素质就是人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之后获得的由哲学知识、哲学能力和哲学品格三个不同层次的要素构成的心理品质之总称。

哲学素质的结构

我们不妨把哲学素质的三个要素比做一座建筑的三个不同层次。

哲学知识处于哲学素质的底层,起基础作用,为在上的两个层次提供原料。

哲学能力处于哲学素质的中层,起中介作用,既加工前一层次提供的原料,又为后一层次输送成品。

哲学品格处于哲学素质的上层,起调控作用,影响第一层次的原料之采掘和第二层次的成品之制作。

哲学素质的结构◎ 哲学素质的结构

哲学素质的类别

哲学素质包括哪些类别,由入们对哲学分支的划分来决定。

我们曾把哲学分为形上学(本体论或存在论)、自然哲学、社会哲学(或历史哲学)、经济哲学、道德哲学(或伦理学)、政治哲学、法律哲学、知识学(认识论)、逻辑学(工具论)、语言哲学、艺术哲学(或美学)、宗教哲学、科学哲学、元哲学等分支(参见第二章“哲学分类”)。其中,形上学、知识学、逻辑学、伦理学、美学、自然哲学、社会哲学等是哲学的传统主干分支,经济哲学、政治哲学、法律哲学、语言哲学、宗教哲学、科学哲学、元哲学等是哲学的非传统的或非主干的分支。

但是历史的情况很复杂。在古希腊时期,这些分支中的每一个(如果已存在)都是哲学所固有的,因为那时的哲学几平统揽一切学科,除了数学和某些技术学科(如医学外,其他一切学科都还没有从哲学中独立出来。到近代,特别是到近代后期,各门学科(天文学、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律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先后从哲学中独立出来,在哲学的领地中只剩下形上学、知识学、逻辑学、伦理学、美学等分支。尽管如此,有些哲学家还是试图建立包罗一切自有其基础理论的学科之哲学体系。而到现代,一方面,一些曾经从哲学中独立出去的学科(如政治学、法律学、历史学)的基础理论呈现出回归哲学的趋势,另一方面,一些哲学的直系分支(如逻辑学、伦理学、美学)又多少显露出独立的倾向。

无论如何,从现代的视点看,哲学素质至少可以分出形上学、知识学、逻辑学、伦理学、美学、自然哲学、社会哲学等传统主干哲学分支方面的素质,宽泛一点说,还可以分出经济哲学、政治哲学、法律哲学、语言哲学、宗教哲学、科学哲学、元哲学等非传统的或非主干的哲学分支方面的素质。有必要指出,这种划分是就哲学素质的知识和能力两个要素而言的,其品格要素不可被分解到各个分支中。

哲学素质的特性

哲学素质的特性,当然是相对于其他精神素质特别是文化素质而言的。与艺术素质、科学素质、道德素质等其他精神素质相比,哲学素质向思维呈现出这样一些特性:最深的基础性、最强的渗透性、最广的适用性和以综合理性为主。佚名氏《礼记·中庸》(成书于战国时期)在谈到君子的特点时云:“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其中“致广大而尽精微”用以描述兼具普遍性、深邃性、基础性和渗透性的哲学和哲学素质,甚为恰当。

最深的基础性

在各类文化素质中,哲学素质具有最深的基础性,这是因为哲学是一切学科中最基础的学科。

哲学素质的基础性是逻辑的基础性而非事实的基础性。人们并非先得具有哲学素质然后才能获得其他文化素质。事实上,人们往往先获得了其他文化素质然后才养成哲学素质。哲学素质的逻辑上的基础性表征为,它为人们获取和提高其他文化素质提供原则、立场、视角、方法。每一个科学家、艺术家、政治家、法官的专业知识和专业能力都基于一定的哲学素质(具体地说,基于某种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和方法论)。每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演艺人员、公务员、司法者亦如此。只是有些人(特别是那些未能形成自己的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和方法论的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最强的渗透性

大多数种类的文化素质是相互渗透的,因为大多数学科之间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建立交叉关系。而在各种文化素质中,哲学素质的渗透性最强劲,因为哲学比其他任何学科都更具渗透性。

在哲学与任何其他学科之间,人们都可能建立交叉学科。但是在某些其他学科之间,人们找不到真正的交叉地带。人们可以有数学哲学、生物学哲学、医学哲学、政治哲学、法律哲学、经济哲学,但是没有艺术数学、艺术生物学、艺术医学、政治数学、法律生物学、经济医学。

最广的适用性

不同的文化素质有着不同的适用范围。其中有些(如哲学素质、艺术素质中的文学素质、科学素质中的数学素质)的适用范围较宽,有些(如艺术素质中的其他亚类素质、科学素质中的其他亚类素质)的适用范围较窄。而在各类文化素质中,哲学素质的适用范围是最宽广的,这是因为哲学的关涉范围在各门学科中是最宽广的,哲学探究的是关于整个世界及其各个领域中的普遍根本问的究极(最后﹐最终[2])道理。

适用性不同于实用性。在各种文化素质中,哲学素质是最适用的,但似乎是最不实用的。

以综合理性为主

哲学是理性的劳作,哲学素质是理性的素质。但是,哲学素质不单纯是理论理性,还包含着实践理性,其主体部分是一种综合理性。

哲学素质侧重于综合理性(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的统一),它既包含着理性的知识和认知能力,也包含着理性的品格和实践能力。而艺术素质以审美感性——感性化的艺术创造能力和艺术鉴赏能力——为主,科学素质以理论理性——理性的科学知识和科学认知能力——为主,道德素质以实践理性——理性的道德品格和道德实践能力——为主。

人们也常把最高的抽象性视为哲学素质的特性。但这是一种误解。哲学具有抽象性,这是无须争辩的。但是哲学的抽象性是一种具体的抽象性。而且,哲学的抽象性程度并不比纯粹数学、理论物理学、基础化学和各门社会学科原理的抽象性程度更高。因此,断定哲学在各门学科中、哲学素质在各类文化素质中具有最高的抽象性是不实的。

哲学素质与人文素质及科学素质的关系

如前所述,人文素质和科学素质是文化素质的两个大类,而哲学素质是人文素质的一个重要成分。这样,从逻辑上看,哲学素质对人文素质的关系就是含属关系,哲学素质与科学素质的关系是并列关系。逻辑关系的清理固然必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对实质关系的把握。

哲学素质与人文素质的关系

哲学素质与人文素质的实质关系中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哲学素质是人文素质的内核。这是由哲学素质的最深的基础性决定的。

哲学之外的各门其他人文社会学科的基础理论本身就是哲学理论,至少自古迄今被许许多多的哲学家当做哲学理论。可以说,各门其他人文社会学科都是以一定的哲学理论为基础向上向外生发出来的,哲学是一切人文社会学科的内核。哲学与人文社会学科的关系如此,哲学素质与人文素质的关系自亦如此。

哲学素质与科学素质的关系

哲学素质与科学素质的实质关系中最可注意的一点是:哲学素质是科学素质的向导。这是由哲学素质的最深的基础性和最强的渗透性决定的。

各门自然科学的基础理论虽然本身并不是哲学理论,但总是基于一定的哲学理论,并且总是关涉着这样那样的哲学问题。因此,哲学可以为自然科学基础理论的研究者们提供非常有益的帮助,或是在原则和立场之确立方面,或是在方向和视角之选择方面,或是在方法和手段之采纳方面。哲学是自然科学基础理论研究之漫长历程中必不可少的向导。同样,哲学素质是科学素质养成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向导。

哲学素质在人文素质与科学素质之间的作用

哲学素质在人文素质与科学素质之间起着特殊的作用,那就是:它是两大类文化素质的桥梁。这一点既可以被归入哲学素质与人文素质的关系中,也可以被归入哲学素质与科学素质的关系中。哲学素质的这一作用是由其最深的基础性、最强的渗透性和最广的适用性造成的。

其他一切人文社会学科和各门自然技术学科就好像两幢毗邻的建筑,哲学为它们奠定共同的深层基石,哲学也为它们建构往来的通道,哲学还为它们提供某些类似的或相同的器具。哲学是人文社会学科与自然技术学科之间最悠久的然而却最坚实的桥梁。哲学素质是人文素质与科学素质之间最高悬的也是最宽阔的桥梁。

正是因了哲学素质在科学素质与人文素质之间的这种特殊地位,历史中才时常出现这样一些现象:

其一,大哲学家同时也是科学家或艺术家,其中有些还是成就不菲的科学家或艺术家。如毕达戈拉在数学方面,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和生物学等方面;中古阿拉伯著名哲学家阿尔-铿迭(Al-Kindī,约 800-879)在数学、物理学和医学方面;中古阿拉伯著名哲学家阿尔-法拉比(Al-Fārābī,约 870-950)在数学和物理学方面;伊本·西拿在数学、物理学和医学方面;R.笛卡尔在数学和物理学方面;J.洛克在气象学方面,G.莱布尼茨在数学和物理学方面;I.康德在天文学方面;伏尔泰、D.狄德罗和 J.-J.卢梭在文学方面;B.罗素在数学方面;J.-P.萨特在文学方面;等等。

其二,著名的科学家和艺术家也有自己的一套哲学。如 J.歌德、近代法兰西大文学家 V.雨果(Victor Hugo,1802-1885)、Л.托尔斯泰、现代印度大文学家 R.泰戈尔(Rabīndranātha ṭhākura,1861-1941);G.伽利略、近代不列颠大物理学家 I.牛顿( Isaac Newton,1643-1727)、Ch.达尔文、E.马赫、H.彭加勒、M.普朗克、A.爱因斯坦、现代德意志著名物理学家 W.海森堡(Werner Karl Heisenberg,1901-1976);等等。

其三,一些原先从事科学研究或艺术创作的人后来成为著名哲学家。如 J.拉·梅特利(原本研究医学)、W.詹姆斯(原本研究医学和心理学)、A.怀特海(原本研究数学和物理学)、E.胡塞尔(原本研究数学)、K.雅斯贝尔斯(原本研究医学和心理学)、L.维特根施坦(原本研究机械工程)等等。

其四,一些原先从事哲学研究的人后来成为有一定成就的科学家或艺术家。如 H.柏格松在数学方面、B.罗素在文学方面,等等。

哲学素质的要求

哲学素质有层次之分,对不同人群的哲学素质的要求亦有层次之分。不过,理论不可能兼顾所有情况不同的人群,它只能大体上把哲学素质的要求分为两个层次:基本要求和高级要求。这两个层次的要求都被分为三个方面:哲学知识、哲学能力和哲学品格。

哲学素质的基本要求

不论是否以哲学为业,一个意欲培养自己的哲学素质的人必须首先达成哲学素质的基本要求。

哲学知识的基本要求

在当前中国的教育理论中,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以知识传授为主)往往被对立起来。这就易于造成一种误解:素质教育不必重视知识传授。其实,素质教育不但必须重视知识传授,而且必须首先重视知识传授。哲学素质教育自不例外。一个被认为具有很高哲学素质的人必须首先是一个掌握了丰富哲学知识的人。

意欲培养自己的哲学素质的人必须掌握哪些基本的哲学知识,这是一个其答案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的问题。因时而异意指在不同时代或时期里人们对哲学知识的基本要求颇不一致。因地而异意指在不同国家或民族里人们对哲学素质的基本要求不尽相同。因人而异意指不同职业或领域的人对哲学素质的基本要求不完全一样。笼统地说,基本的哲学知识应覆盖各个主要哲学分支(尤其是传统主干哲学分支),应涵括重要的人物、流派、著作、概念、学说等学术要素。具体来说,基本的哲学知识应包罗形上学、知识学、逻辑学、伦理学、美学、自然哲学、社会哲学等主要哲学分支中的著名人物、重要流派、经典著作、关键概念和特色学说在内。唯有掌握了这些基本知识点,一个人才能大体自如地施展其哲学能力。

关于著名人物的起码要求是:知道他们所属的国家或民族、生活时代、代表性的著作和最主要的学说。若能确知他们一生主要的活动地、生存的世纪、其他主要著作和其他可以入史的学说更好。

关于重要流派的起码要求是:知道它们出现于其中的国家或民族和时代、它们的代表人物和代表著作、它们最基本的主张和最主要的特色。若能弄清它们的存续时期和流变概况、它们的其他主要成员和其他重要著作、它们的其他重要主张和其他主要特色更好。

关于经典著作的起码要求是:知道它们的作者、它们所属的哲学分支、在其中被研究的最主要问题和被阐述的最重要的观念或学说。若能记住在其中被研究的其他主要问题和被阐述的其他重要观念或学说更好。

关于关键概念的起码要求是:大体上确切地解释和运用它们。若能通晓它们的起源和流变更好。

关于特色学说的起码要求是:知道它们的阐述者、它们出现于其中的著作、它们所包含的最基本的观念。若能确当地评价它们的是非和意义更好。

哲学能力的基本要求

哲学知识之掌握本身不是目的,而只是哲学能力之获得或提高的一种必要的和重要的手段。如果一个人掌握了基本的哲学知识而缺乏任何哲学能力(实际上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那么他还是不能被认为是一个真正具有哲学素质的人。相反,如果一个人的哲学能力出众而其基本的哲学知识有所欠缺(现实中这样的人是存在的),那么他却可以被认为是一个在一定程度上真正具有哲学素质的人。你也许遇到过这样的人:他并非以哲学为业,也没有在课堂上学过哲学,甚至没读过几本哲学书,但是,他的谈吐富于哲学意味,他能够非常敏锐地发现生活事物中所蕴含的哲理,他对某些哲学学说的评价独特而深入。在思索某些问题时,即便是专门研究哲学的人与他相比也自愧弗如。你甚至想称他为无师自通的哲学家。哲学知识的丰富不能掩盖哲学能力的低弱,哲学能力的高超却可以掩盖哲学知识的贫乏。

初步的哲学能力涉及哲学文献之阅读、哲学学说之评价、哲学原理之应用、哲学道理之发现和哲学论文之撰写等方面。

哲学文献阅读能力的基本要求是:能够阅读以现代母语出版的比较简易的哲学文献。阅读能力又可被分为理解能力和概括能力。检验理解能力的一种好方法是:向他人讲解哲学文献。如果你能够把一部哲学著作中的基本内容向他人讲解清楚,那么你自己必定先行读懂了该书。而检验概括能力的一种好方法是:用自己的话语缩写哲学文献。如果你能够用自己的话语以十分之一至三十分之一的篇幅缩写一部哲学著作而不失其原意,那么你完全可以对自己的概括能力充满信心。有人说,善读者把书越读越薄。此言意指,善于读书的人能够以高度精练的话语概括书中的内容。

哲学学说评价能力的基本要求是:参照相关资料对某一或某些哲学学说的源流、是非、得失、意义、影响等进行比较全面的评价。

哲学原理应用能力的基本要求是:比较恰当地把主要的哲学原理应用于对明显相关的现实事物的理解、分析、判断、评价中。

哲学道理发现能力的基本要求是:从历史事件、社会现象、科学成果、艺术作品等之中发现比较明显的基本的哲学道理。

哲学论文撰写能力的基本要求是:参照相关资料就某一或某些哲学人物、流派、著作、概念或者学说撰写短篇论文,对被研究对象有比较完整和准确的介绍及比较全面和恰当的评价。

以上所述只是一些定性的标准,实际的衡量取决于具体的情形。

哲学品格的基本要求

一个掌握了基本的哲学知识和获得了初步的哲学能力的人固然可被视为拥有一定哲学素质的人,然而总还是被发觉缺少了一点什么。哲学知识和哲学能力应当内化为哲学品格,哲学素质才获得真正的深度。哲学知识和哲学能力显现于一个人的言语和认知中,哲学品格则显现于一个人的行为和生活中。认为哲学不是理论而是行动固然是片面的,但是认为哲学只是理论不是行动更加偏颇。要当心的是,千万别成为讽刺文学家们所嘲笑的那种人:言谈像哲人而生活像傻瓜

在前章中,哲学品格被界定为哲学家群体所显现出来的稳定的共同的心理特质和行为模式之总称。它包括四个认知性的要素(审慎的思辨倾向、坚韧的求真意志、强烈的独创意识、理性的批判精神)和两个实践性的要素(超常的行为方式、崇高的人生理想)。这些要素是就比较成熟和完整的哲学品格而言的。就哲学品格的培养而言,人们并非一开始就必须和能够在较高的程度上养成这些要素。

哲学品格的基本要求是在一定程度上养成其六个要素,即养成严谨的思辨倾向、稳定的求真意志、自觉的独创意识、勇敢的批判精神、合理的行为方式和积极的人生理想。

严谨的思辨倾向。就其研究手段而言,哲学是思辨的艺术。严谨的思辨倾向要求人们在认识和评价事物时严肃思考、深入分析、细致辨别。严肃思考意味着至少不要意气用事,纵性任情。深入分析至少意味着不要迷于表象,浅尝辄止。细致辨别至少意味着不要笼而统之,囫囵吞枣。

稳定的求真意志。就其根本目的而言,哲学是追求真理的学问。稳定的求真意志要求人们在追求真理和真相方面拥有比较强烈的兴趣、比较坚定的信心和比较充足的勇气。真理和真相有时对某些人不利,因此不受他们欢迎,他们对它们不感兴趣。这样,相对于对了解真理和真相不感兴趣的人,在此方面拥有比较强烈的兴趣的人是值得鼓励的。获取真理和真相往往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有时要经历挫折和失败,因此在追求真理和真相方面有些人虽有兴趣,但是缺乏信心。这样,相对于缺乏获取真理和真相的信心的人,在此方面拥有比较坚定的信心的人是值得肯定的。探究真理和真相有时会给追求者造成这样那样的损失,甚至是最巨大的损失——生命的丧失,因此在追求真理和真相方面有些人虽然既有兴趣也有信心,但是缺乏勇气。这样,相对于缺乏探究真理和真相的勇气的人,在此方面拥有比较充足的勇气的人是值得钦佩的。

自觉的独创意识。就其学术旨趣而言,哲学最忌因袭,而渴望创新。自觉的独创意识要求人们在概念、观念或学说、方法、体系这些层面上有意识地创新,思前人所未思,言前人所未言,而不要停留于追踵先哲、祖述前贤,更不要亦步亦趋、人云亦云。

勇敢的批判精神。就其现实关怀而言,哲学本性上倾向于批判。勇敢的批判精神要求人们敢于怀疑和批判一切错误的观念和学说,尤其是伪科学;敢于揭露和谴责一切不合理的制度及行为,尤其是违背当代人文精神规定的制度及行为。

合理的行为方式。就其内在规定而言,哲学崇尚合理性——在实践中体现为合法性或合德性。合理的行为方式本质上就是一种合乎中道(“道中庸”)的行为方式,它要求人们在生活中做到自为与他为统一、个体与群体协调、合乎法律规范。自为与他为的统一至少意味着摆脱利己主义或唯我主义,不损人利己,不见利忘义。个体与群体的协调至少意味着克服极端个体主义,不损公肥私,不一意孤行。合乎法律规范至少意味着消除我行我素的习气,抛却无法无天的观念,不作恶使坏,不违法犯罪。

积极的人生理想。就其主流倾向而言,哲学呼唤积极性和崇高性。积极的人生理想要求人们追求精神满足、养成奉献精神、矢志建功立业。人生不仅要有理想,而且要有积极的理想。积极的人生理想可以使人不浑噩糊涂,不得过且过,也不唯物为的,不唯利是图。积极的人生理想可以通过增加生活内容的精神比重从而提高生活品质,可以使人们不为物役从而摆脱俗务尘劳的束缚追求满足或快乐是人类的共同本性,但是追求怎样的满足或快乐则把人们区别开来。有些人停留于追求物质满足或感官快乐,这无异于一般动物。而有些人则在生理需要得到满足之后追求精神满足或心灵快乐,这就超越了一般动物。依据现代美利坚著名心理学家 A.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人们所追求的满足层次愈高,他们的人生境界也就愈高。人类是社会性动物,每个人的生存都离不开无数他人提供的服务和帮助,因此每个人都应当养成为他人提供服务和帮助的意识,即养成奉献精神。奉献并非一种高不可攀的德行,它其实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寻常之事,因为它只不过意味着力所能及地付出。人生是有限的,然而人却追求不朽。中国古代学者们提出有“三不朽”,即立功、立德、立言。不仅事功、道德和文章,而且其他一切有益于人类社会的成就都可以使人“不朽”。一个人可以不追求“不朽”,但不能不确立建功立业的志向。在这个世界里走一趟,总得留下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哲学是一项呼唤理想和造就理想的事业。柏拉图曾云:探究哲学就是追求死亡。他这句略带夸张味道的话语意指的其实不过是:探究哲学的人必须放弃对自己的物质性存在的执著,尽量摆脱物欲的控制,而热爱自己的精神性存在,尽力追求心智的自由。哲学可以使人的灵魂经受一次真正的洗礼。

通过对哲学知识和哲学能力的提升,哲学品格有助于人们的哲学素质从初级状态升向高级状态。

哲学素质的培养

如前所述,哲学素质包括处于不同层次的多个要素。而不同层次的哲学素质需要不同的培养方法。知识层次的哲学素质主要通过对哲学文献特别是哲学原著的阅读来培养。能力层次的哲学素质主要通过哲学思维活动和哲学表达活动来培养。而品格层次的哲学素质主要通过哲学地生存来培养。培养哲学素质的方法很多,与哲学家们对话、像哲学家们那样思和言、融哲学于生活是三种行之有效的方法。

与哲学家们对话

哲学知识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获得,但以跟哲学家对话来获得为佳,因为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哲学知识最真实可靠、最令人难忘。这里所云跟哲学家对话,意指阅读哲学文献,包括哲学家们的原著,研究他们的哲学思想的论著,介绍他们的生平和哲学思想的教材、辞典、手册、传记或其他参考读物。其中,阅读哲学家们的经典原著最为重要。

慎重地选择哲学家

哲学家数量繁众,哲学文献浩如烟海,而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因此任何人都不可能读尽有关所有哲学家的一切可以获得的文献。这就出现了一个选择对话者的问题。而要选择对话者,人们必须先行了解可能的对话对象。

人们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了解可能的对话对象。

通过辞典,人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对所有著名哲学家的基本情况(姓名、国籍、生卒年、研究领域、主要著作、重要学说等)获得初步的了解。这种了解方式的好处是速度快,不足之处是易忘却,因为辞典对任何哲学家的介绍都是非常简单的,不能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通过教材,人们可以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对各个时代和民族的重要哲学家们的简要生平和主要思想获得比较完整的了解。这种方式的好处是在时量与信息量之间取得较好的平衡,不足之处是既不能使人对任何一个哲学家获得非常深入的了解,又不能使人在短时间内对各个时代和民族的哲学家们获得全面的了解。

通过专著,人们可以获得对某个哲学家的学说或理论的非常深入和完整的了解。这种方式的好处是信息的完整性和深入性,不足之处是速度慢,因为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一个哲学家可能与通过教材了解二十个哲学家或通过辞典了解二百个哲学家花费的时间一样多。

仅仅通过第一种方式,哲学素质的知识层面的要求还不能得到满足。但对于非专业人员来说,通过第三种方式获取哲学知识又是不实际的。这样,第一种方式与第二种方式的结合对于一般人就成为一种较好的途径

在此,还要特别推荐一种方式,那就是通过传记来获取哲学知识。这种方式比第三种方式所花费的时间要少,因为阅读关于哲学家的传记总比阅读研究哲学家的专著来得轻松;比第二种方式、更比第一种方式对一个哲学家的了解要更加完整和深入。而最重要的是,这种方式在使人们对一个哲学家的详细生平和主要学说获得一种完整的和深入的了解之同时,还可以给他们带来人生和学问等方面的各式各样的启示。有时,哲学家们的强力的倡导不一定对读者产生影响,而他们的某些生活行为和社会活动却深深感动了读者。这就是西方格言中所云:行动比言语更响亮,或身教胜过言传。在阅读哲学家传记的过程中,人们不仅会体会到思想的魅力,还会感受到人格的魅力。

在对可能的对话对象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人们就可以开始选定对话对象。

无疑,人们将依据他们自己的兴趣选择对话对象,但是仅仅依据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任何选择活动都必须遵循操作规则。人们选择哪些哲学家作为自己的对话对象至少应遵循以下一些规则:

第一是可行性。人们选定了某个哲学家,就应能凭自己已有的哲学知识和哲学能力——必要时借助于他人的指导或参考书的解说——理解这个哲学家的学说或理论。如果不能,那么对话就无法进行。有些人趋热,专挑他人正在议论纷纷的哲学家的著作来读,结果读得一头雾水。有些人好大,偏选那些普遍被认为较难理解的大哲学家的著作来读,结果读得晕头转向。大哲学家们的代表作终究是要读的,但对于不以哲学为业的人来说,与其先啃硬骨头一无所获,以致兴趣丧失和信心削弱,不如先找些易消化的东西垫底,从而巩固兴趣和增强信心。哲学家们的著作总体上都是难懂的,但其难度是各不相同的。就西方哲学史而言,一般说来,古希腊罗马时期、中古时期和近代前期的哲学家们的著作较易读,而近代后期的哲学家们(特别是德意志学院派哲学家们)的著作较难读,现代哲学家们中有些(如实用主义、社会批判派或法兰克福派、结构主义的哲学家们)的著作较易解,而另一些(如现象学、生存哲学或存在主义、分析哲学的哲学家们)的著作较难解。

第二是合意性。人们选择某个哲学家与之进行对话,往往抱有了解他在哲学的某个方面或某个问题上所阐述的见解之意图。为此,被选择的哲学家应是符合选择者的意图的,即能够满足后者了解哲学的某个方面或某个问题的愿望。哲学分支繁多,哲学论题无数,而并非每一个哲学家在每一个哲学分支中的每一个论题上都有论说,因此,合意性的达成对于非专业人员殊非易事。可能提出的一般性建议是:先确认你想了解的哲学问题属于哪一个哲学一级分支甚至二级分支,接着翻阅有关的辞典、教材寻找相应的哲学家,然后浏览初选哲学家的原著的目录和关键节以最后确定是否合意

第三是代表性。如果人们想了解某个时期或某个流派的哲学思想,那么不言而喻应选择能够代表该时期或该流派的哲学成就和哲学特色的哲学家的主要著作。这个要求不难达成,只需翻阅一下哲学史教材即可。不过有必要指出,有些人虽然正确地选择了有代表性的哲学家,阅读的却是后者的随笔小品而非主要著作。如果一个人的目的是完整地了解某些哲学家们的哲学思想,而不是他们对某些社会问题或人生问题的随想(这种随想有时可能是哲学体系的一部分,有时可能只是建构哲学体系时留下的边角料,有时可能经改造后被纳入了哲学体系中,有时可能游离在哲学体系之外),那么他至少应先读他们的主要哲学著作。

第四是适量性。适量意味着既不太多也不太少。对于知道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有限的人来说,选择太多的对话对象是不大可能的。因此,有必要提醒的是,不要选择太少的对话对象。如果一个人想比较全面地了解哲学的某个方面或某个问题,就不能只读一两个哲学家的一两部著作。这一提醒的必要性不仅来自人性的弱点,还来自这样一个事实:有些只翻阅了个别哲学家的一两篇论文或若干段文选,就对某个哲学问题大发议论,不免捉襟见肘、漏洞百出。

这四条规则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同时有效。在选择对话对象时究竟应依据哪些规则,取决于选择者的能力和目的。当一个人的哲学阅读能力很强时,他就可以摆脱第一条规则的束缚。如果一个人的目的是泛泛地了解哲学史,那么他就至少不受第二条规则的约束。如果一个人的目的只是了解某个哲学家的某部著作,那么他就不受第三、四条规则的约束。

认真地读解哲学家

在选定了对话对象之后,接着就是静默地倾听哲学家们的发言,也就是说,怀着恭敬的心情细致地阅读哲学家们的著作。

在倾听哲学家们的言谈的过程中,人们应抱持两种态度:恭敬和细致。

第一,应有的恭敬。哲学家们是值得以恭敬的态度对待的,因为他们从事的是世界上最艰难的智能活动,因为他们在最根本的层面上为人类文明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中国古代有程门立雪之典。它讲的是,一个叫杨时(1053-1135)的官员(相当于现今中国的厅局级干部)在一个飘雪的冬日下午去拜访北宋著名哲学家程颐,适逢后者小睡,便立于门边等候,一个多时辰后程顺方醒,此时杨时全身已为雪所覆。杨时当时年过不惑,又是有地位有学问的人,对程颐如此恭敬,令人感动。人们从这个故事中看到的只是尊师,其实它还包含着尊哲的深意。教师当然是值得尊重的,但是教师何以如此?首先是因为他们的学识丰富甚至渊博,就作为哲学家的教师而言,则是因为他们对世界有着独特而深邃的认识。就身兼哲学家和教师二任的人而言,人们首先把他作为一个哲学家然后才把他作为一个教师来尊重。

在对待哲学家们的态度上,人们应避免两种极端倾向:其一是敬而远之。有些人对哲学家们非常尊敬,以至于害怕他们,不敢接近他们,也就是说不敢阅读他们的著作。其二是不屑一顾。有些人认为哲学家们的著作都是废话连篇,不值得花时间费心思去读解。这两种在青年人中易于形成的倾向,对于那些想提高自己的哲学素质的人来说应极力避免。对待哲学家们的适当态度是敬而近之,既不害怕以致不敢阅读他们的著作,也不任性以致不屑阅读他们的著作。这里所云应有的恭敬,除了意指对哲学家们本身的尊重之外,还有一层含义,即对他们的学说的尊重。哲学家们阐述某种学说,必定经过深思,必定有其依据和道理。即便你确实不接受他们的学说,在与他们对话时,你也应该尊重他们的学说。何况有时候,你原来觉得不可接受的东西后来却被发觉正合心意,而你原来深信不疑的东西后来却被认为大可怀疑。应有的恭敬是细致地读解哲学家们的著作的前提。

第二,必要的细致。哲学著作比其他著作一般说来难读一些,因此阅读者应当有细致的态度。如果阅读者抱有真正理解哲学著作之目的,那么他们就更加应有细致的态度。细致阅读是真正理解哲学著作的唯一途径。细致阅读有一些指标。首先,应比较完整地掌握哲学著作中的主要论题、理论构架、基本观念、立论依据、推理过程;其次,应准确地分辨出哲学著作中的重点、难点、特点;再次,应敏锐地发现哲学著作中可能隐藏的深意、底蕴

有时,对某个哲学家的一部著作的理解不能局限于该著作,而要把视野放大到该哲学家的其他著作,放大到该哲学家的经历和性格,放大到相关的其他哲学家的著作,要以历史的视点考察他的某个学说的深源、影响、意义和价值,要以洞察的目光探索他持论的深层原由、隐含动机。哲学家们主张某种观念或学说的真正原因,有时可能不是他们在著作中提出的堂皇的论据,而是其人生经历中的某个事件、其内心深处中的某种隐秘、其生活中的某种习惯、其性格中的某个特点。发现哲学家们持论的深层原由或隐含动机是哲学研究中一件有趣亦有益的事情。这种益趣也只能出自细致的阅读。细致的阅读是真正的理解的前提,而只有在真正理解之基础上,评判的权力才能牢固地确立起来。

勇敢地质问哲学家

哲学源于好奇,发乎怀疑。M.蒙泰涅认为,哲学就是怀疑。R.笛卡尔倡导并实行哲学研究中的普遍怀疑原则。D.狄德罗亦指出,走向哲学的第一步是怀疑。怀疑就要质问。质问是研习哲学的一种基本方法。在真正理解哲学家们的著作之后,阅读者就可以他们发问了,就可以跟他们辩论了。

人们应意识到,尊重哲学家与质问哲学家并不冲突。人们还应意识到,真理高于师道。柏拉图说过:尊重人不应胜于尊重真理。亚里士多德也说过意思相同的话语:老师和真理都是我们所尊重的,但是我们的责任却要求我们更加尊重真理。柏拉图对其导师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对其导师柏拉图都非常尊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修改甚至批判他们各自导师的学说或理论,如柏拉图修改苏格拉底的德性即知识说,亚里士多德批判柏拉图的理念说。这两位古希腊硕哲为后学们树立了榜样。

哲学家们的论说中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失误,他们的失误来自两个方面:个人能力的局限和历史条件的局限。对于他们的出自历史条件的局限之失误,人们不能苛责,但也不能默认。对于他们的出自个人能力的局限之失误,人们则有权利也有义务批评。

质问的对象不限于失误之处,还可以是可疑之处、不明之处、疏漏之处。而且,在哲学研习中,对诸后者的质问比对前者的质问多得多。

质问的方式是多样的。默问、口问、笔问皆可,但以笔问为佳,因为这种方式便于把问题提得清晰准确,而且便于以后查阅。笔问又包括注解、随想、短评、专论等不同层次的方法。你可以通过在哲学家们的著作中做注解来发问,可以通过记录由哲学家们的言论所触发的随想来表达自己的见解,可以通过撰写短评来陈述你对某个哲学家的某个观念或学说的看法,甚至可以通过精心撰写专论阐述你对某个哲学家的某种学说或理论的理解和评价。这些笔问方法不仅有利于哲学知识之巩固,而且有益于哲学能力之提高。

质问原本就是一种哲学技巧。在希腊时期和先秦时期,质问是哲学家们喜好和擅长的交流方式。据说苏格拉底经常到集市上找人探讨哲学问题,他惯用的辩论方法就多角度多方面层层递进地质问对方的论点。这样的质问既能使对方心悦诚服地接受最后的结论,又能使自己愈辩愈明、愈辩愈深。苏格拉底的质问技巧非常高超,值得效法。有意于此者可读一读柏拉图的以其导师苏格拉底为主角的对话录,这些对话录中部分是柏拉图对苏格拉底与他入辩论的忠实记录,部分是柏拉图假借苏格拉底之名的独立撰述。

像哲学家们那样思和言

哲学能力的大多数要素可以被简约为哲学思维能力和哲学表达能力。这样,哲学能力的训练就可以被归结为哲学思维能力和哲学表达能力之训练。学会像哲学家们那样思和言,对于提升哲学思维能力和哲学表达能力助益良多。而欲像哲学家们那样思和言,先须对哲学思维和哲学话语有所了解。了解哲学思维特别是其特性和方法,有助于人们更加自觉地训练哲学思维从而提高哲学思维能力。了解哲学话语特别是其特征和类别,有助于人们更加有效地熟练哲学话语从而提高对哲学话语的读解能力和运用能力。

像哲学家们那样思

唐代诗人司空图(837-908)在其《诗品》中论及雄浑时云:“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诗艺创作中的审美想象固然可以自由嬉游于四极八荒之内的万千事物之上(“具备万物,横绝太空”),但若欲超越事物的纷繁表象而获取其内在本质(“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则殊非易事。在此方面,它远不如哲学思维。

有一首题为《雾里看花》的中文流行歌曲,其中唱道:“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哲学思维就是这样一双慧眼,它可以帮助人们把纷繁复杂的世界看个清楚、明白和真切。

像哲学家们那样思,首先意味着掌握主要的哲学思维方法。哲学思维不同于日常思维、艺术思维和科学思维,它具有自身的一些基本特性。

以“荷花为什么是粉红的”这个问题为例。日常思维可能回答:根据世界各地人们的经验,荷花是粉红的;粉红是荷花的色,这不值得奇怪。艺术思维可能回答:花是花中君子,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淡雅的粉红正是其高洁品格的象征。科学思维则不满于日常思维的浅近和艺术思维的浪漫,而解释道:荷花所反射的光的波长是700毫微米左右,因此在视觉中造成粉红的感觉。最后,哲学思维虽然欣赏日常思维的简明直观、艺术思维的生动奇异和科学思维的严谨精密,但是并不停留于这三种思维所做的任何一种解释,而提出:荷花的光学性质与正常人类的视觉感知模式相互作用形成了一种色彩效应,人类的祖先(可能在某一个人的提议下)约定这种色彩效应为粉红。这样,“荷花是粉红的”这个判断中就潜伏着多种偶然性:首先,人类的祖先以及后来任何时代的人类也完全可以约定荷花对人类的色彩效应为淡蓝或浅绿或其他任何色彩;其次,在特定的语境中,视觉器官异常的人(如色盲者或黄疸病人)不会认为荷花是粉红的;再次,具有视觉能力的其他动物可能不会把荷花视为粉红的。总之,人们不可能知道荷花本真的颜色是什么,人们只能说,“人类所看到的荷花被认为是粉红的”——在实际的表述中,出于简便之考虑,人们把这个句子缩略为“荷花是粉红的”。

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见出哲学思维不同于日常思维、艺术思维和科学思维的若干特性。

具体说来,较之于日常思维、艺术思维和科学思维,哲学思维显现出丰富的抽象性、深邃的独特性、清晰的缜密的整体性和内在的逻辑的系统性。关于哲学思维的基本特性,详见第五章第一节。

了解哲学思维的基本特性,是为了在哲学能力训练中更加自觉地实现它们。但是哲学思维的特性是通过哲学思维的方法来实现的。因此更有必要了解哲学思维的主要方法。

这里有一个逐步接近哲学思维的练习,它有助于人们对哲学思维方法窥斑知豹。第一步,笛子与小号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答:频率、声音、乐器)牧童与农夫之间的共同点又是什么?(都是人、养牲口)这两个问题,小学生们一般能够回答:前二者都是乐器,后二者都是人。第二步,笛子与牧童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都是实体、)这个问题,中学生们一般能够回答:二者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简言之,都是形体。第三步,牧童与笛声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牧童吹奏的动作与笛子声波的振动之间的共同点又是什么?这两个问题,中学生们也许还能够回答:前二者都是人可以感知的东西,即物体;后二者都是物体进行的活动,即运动。第四步,那么,牧童与笛子声波的振动之间或牧童吹奏的动作与笛子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呢?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接触过哲学的高中生们才能回答:前二者或后二者都是客观存在的事物,即物质。第五步,牧童与笛声给人带来的心旷神怡感之间或笛子与牧童的悠然自得情之间的共同点又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就是学过哲学常识的高中生们也不一定能够回答。它涉及的其实就是物质与精神之间的联系,或者世界上万事万物的本原。对这个问题或类似问题的回答构成了各式各样的世界观之基础。你可以答曰:牧童和笛声给人带来的心旷神怡感,笛子和牧童的悠然自得情,都是存在者。但另一些问题必定会接踵而至:究竟是牧童、笛子、吹奏、笛声等物质性的存在者先在,还是牧童的心情、笛声的美感等精神性的存在者先在,抑或二者同时存在?究竟是前者隶属于诸后者,还是后者隶属于前者,抑或二者相互独立?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形成了世界观中的唯物主义、折衷主义和唯心主义或一元论、二元论和多元论。上述练习中逐步地追本溯源的思维方法就是一种重要的哲学思维方法。

哲学思维的主要方法当然不止于追本溯源,还有穷根究底、具体理性、辩证视点等。关于哲学思维的主要方法,详见第五章第一节。

并非每个哲学家的每部哲学著作都出自严谨的哲学思维。有些哲学读物是用散文笔法写成的,或者仅仅是不具任何哲学形式特征的随想录,你尽可以喜欢这样的读物胜过严肃的哲学著作,但是不要以为这样的读物代表了真正的哲学文献,体现了真正的哲学思维。同时,在阅读这样的读物时,应注意分辨哲学家们的俏皮话、耸听话、气话、反话与严肃言论。人性中有一种不良的倾向:对那些极端性的俏皮话、耸听话、气话、反话的关注和记忆甚于对严肃言论的关注和记忆。

像哲学家们那样言

司空图在其《诗品》中论及含蓄时云:“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浅深聚散,万取一收。”含蓄的诗词虽能以精练的语句表现丰富的意象和产生无限的意味(“尽得风流”),但是还不能达到以一言一语蕴万干事物(“万取一收”)的高度。真正能够以略略数语甚至数词囊括万千事物,揭示出它们的共性和本质者,是哲学概念所构成的哲学话语。

有一首题为《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的中文流行歌曲,其中唱道:“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我无法把你看得清楚。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感觉进入了层层迷雾。”有些人总是觉得哲学著作蒙着层层迷雾,其中的柔情绮思难以看清弄懂。其实,这是出自对哲学话语陌生的一种误会。

像哲学家们那样言,首先意味着掌握基本的哲学概念。每一行都有其行话,每一门学科都有其专门术语。掌握基本的哲学概念,是提高哲学素质的重要环节。

但是,要像哲学家们那样言说,仅仅熟记一些哲学概念是不够的,因为哲学概念总有不够用的时候,因为哲学概念只是孤零的词或词组。人们还应了解哲学话语的特征,以便在哲学地言说时不那么生硬和勉强。

哲学话语不同于日常话语、艺术话语和科学话语。它具有自身的一些基本特征:语义独特、内涵确定、言简意丰、逻辑严谨。关于哲学话语的基本特征,详见第五章第二节。

了解了哲学话语的主要特征之后,人们不但可能自觉地用哲学话语言说,而且可能自创哲学术语,建立自己的哲学话语系统。不过,在自创哲学术语和哲学话语系统之前,最好还是比较全面地了解前人的哲学术语和哲学话语系统。

哲学话语是多种多样的。而哲学话语的多样性是由哲学术语的多样性造成的。哲学术语可以从若干不同的角度加以区分。例如从其使用范围角度,哲学术语可以被分为哲学与其他学科共有、哲学专有和哲学家私有的三类;从其民族特色角度,哲学术语可以被分为西方哲学的、中国哲学的、印度哲学的等;从其所属分支角度,哲学术语可以被分为形上学的、自然哲学的、社会哲学的、伦理学的、美学的、经济哲学的、政治哲学的、法律哲学的、知识学的、逻辑学的、语言哲学的、宗教哲学的、科学哲学的等(关于哲学术语的主要类型,详见第五章第二节)。

哲学术语对于哲学能力就像外语单词对于外语能力一样重要。因此要想提高哲学能力,就得下大气力掌握哲学术语。这项任务按照这样的次序来执行:先西方哲学的术语,再中国哲学的术语,然后是印度哲学和其他民族哲学的术语;而在对各民族哲学的术语的识记过程中,先形上学和知识学的术语,再逻辑学、伦理学和美学的术语,然后是自然哲学、社会哲学、经济哲学、政治哲学、法律哲学、语言哲学、宗教哲学、科学哲学等的术语;而在对各个哲学分支的术语的识记过程中,先哲学和其他学科共有的术语,再哲学特有的术语,然后是哲学家私有的术语。

融哲学于生活

自古希腊中期始,哲学家们就一直称人为理性动物,而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理性动物。理性的一个基本功能就是探寻事物的究极道理,而这就是哲学活动。因此也可以说,人是本质上倾向于哲学的动物。I.康德认为,人本质上是爱好哲学的。M.海德格尔说过,人是形上学的动物。K.雅斯贝尔斯指出,人的生存的高贵性就在于哲学的生活。

哲学对于人之本质的意义

哲学源于好奇,这是古希腊大哲学家们的共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说过这样的话。好奇心是人类的几乎与生俱来的天性。因此可以说,人类的天性中包含着哲学的潜能。

现代的儿童心理学家们发现:五至十岁的孩子已经具有初步的哲学思维能力,并具有强烈的哲学探究兴趣。有人对少儿的哲学探究兴趣和哲学思维能力做过专门考察,如现代美利坚哲学教授 G.马修斯(Gareth. Matthews)的《哲学与幼童》。孩子们哲学方面的兴趣和能力源于他们对万事万物的无时不有的和无处不在的好奇。

有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他喜欢问一些在他父母看来“很怪”的问题。比如,某日他放学回来后可能闯入你家突然发问:“叔叔,我是从哪里来的?”“你妈妈生的。”“我妈妈是从哪里来的?”“你外婆生的。”你原以为谈话可以结束了,但是,他继续发问:“我外婆是从哪里来的?”“你这孩子!你外婆的妈生的吧。”“那我外婆的妈呢?”“当然是你外婆的外婆生的咯。好啦,够了!”“不。最早的那个外婆又是从哪里来的?”“从猴子变来的。”“哇!那猴子呢?”“从低等动物变来的。”“低等动物呢?”“原核细胞变来。”“原核细胞呢?”“从有机物变来。”“有机物呢?”“从无机物变来。”“无机物呢?”“从自然元素变来。”“自然元素呢?”“从宇宙大爆炸中产生出来。”“!那宇宙大爆炸是谁点的火,要不,是谁按的钮?”“那是一百多亿年前发生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有电子按钮,只能点火。至于是谁点的火,到现在还是个历史疑案。”“嗨嗨!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是上帝。”“你怎么知道的?”“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好吧。在查出这个人究竟是谁之前,就让我们叫他上帝吧。”这个喜好追本溯源和穷根究底的孩子还问过其他一些很怪的问题,如:人为什么要吃饭?鸟为什么会飞?1+1 为什么是 2 而不是 3?1 斤猪肉的价钱怎么等于 2 斤鸡蛋的价钱而不是 20 斤或 0.2 斤鸡的价钱?如此等等。对这些问题的层层递进的盘问都可以达到哲学的高度。这样的孩子在每个成人的周围都能找到。不要敷衍他们的问题,更不要嘲笑他们的问题,而要反躬自问: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样的问题?我是否真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刚刚接受教育的儿童尚且喜好哲学地提出问题和了解事物,具有更强的思维能力和表达能力及更多的知识和经验的成人就更应如此

然而,相对于儿童,一般成人反而较少有哲学兴趣,至少他们的哲学兴趣远不如儿童们的强烈。这主要是因为他们自以为了解了应当了解的一切,或者被对生活事物的焦虑所逼迫而遗忘了心灵深处那种发现本性的渴望。在此,有必要重申明代著名思想家李贽的呼吁:永葆童心。

人类思想史中有两个伟大的哲人值得成年的人们借鉴(如果说不愿效法),那就是古希腊的“圣哲”苏格拉底和古印度的“圣僧”释迦牟尼。前者在被德尔斐神庙的神谕断定为整个雅典最睿智最博学的人时,犹然自知无知。而后者作为迦毗罗卫国王子抛弃尘世的荣华富贵去云游四方和入定僻野,以体悟世界的玄机和人生的奥谛。

哲学地发问和致知不但有助于人们保持、实现和发扬人之为人的本质,而且有助于人们从各种蒙昧、迷信、幻觉、欺诈中抽身出来和真正地了解事物从而做出更加公正的判断和更加合理的抉择,有助于避免变态心理和疯狂野心对人类苦心经营的生活世界秩序的破坏和颠覆。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亲人,为了周遭的或远方的熟人和陌生人,你应意识到,让哲学走进你的生活世界是多么重要。W.詹姆斯曾在一次讲演中对非常务实的美利坚引用他人的话说(大意如下):一个人最实际而又最重要的东西是他的世界观;人生在世,与人相交,知道他的收入、实力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还是知道他的哲学

如果你实在没有兴趣和毅力(但不要说没有时间和能力)经常哲学地思考问题或思考哲学问题,那么在此生结束之前你至少要想一想这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何处去?

人们必定在社会生存中逐渐地形成和改变自己的本质。而人们以什么方式和在何种程度上形成和改变其本质,与其自觉的或不自觉的哲学活动甚有干系。

哲学对于人之本质的意义是多方面的。首先,哲学可以保持和维护人之本质。因为哲学是一门需要理性也能够训练理性的学问。其次,哲学可以体现和确证人之本质。人之本质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来实现,其中哲学方式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方式。比之艺术方式、科学方式和宗教方式,哲学方式其实更加适合于普通民众实现自身的本质力量。再次,哲学还可以丰富和发展人之本质。人之本质不是天生定型的,而是在人生旅程中不断地被塑造着。哲学活动有助于人之本质从欠缺走向丰满、从稚嫩走向成熟。

融哲学于生活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W.詹姆斯有言:哲学同时是人类最崇高的和最平凡的追求。确实,哲学既是最高超的学问,又是最平常的学问。它高超到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抵达其巅峰,这与那些尖端自然科学的情形正相仿,它又平常到任何有理性的人都可以在生活中探索它,这与那些尖端自然科学的情形恰相反。说哲学就是生活也许有夸饰之嫌,而说哲学可以与每个人的生活融为一体则是恰如其分的。哲学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学理地回答每一个街上人和田间人都可能向自己提出的重要的人生问题。既然如此,人们何不返本归源,融哲学于生活,在生活中探究哲学、检验哲学、实践哲学?

融哲学于生活的目的有四:检验和巩固已有的哲学知识,应用和提高既得的哲学能力,陶冶哲学品格,培养人文精神。其中以后二者为主。

融哲学于生活是可能的,因为生活就是哲学的一个重要探究领域,生活中处处有哲学。南宋著名诗人陆游(1125-1210)诗云:“村村皆画本,处处有诗材。”人们可以套用此诗句说:时时可运思,处处有哲理。在衣食住行等各种日常生活行为中有哲学。在农耕、技工、经营、管理等各种行业行为中有哲学。在出生、求学、从业、治家、养老、谢世等诸人生阶段行为中有哲学。在人际和国际的交往中有哲学。在文化的创造和消费中有哲学。在你的升学、恋爱、择业等中也有哲学。垂髫小儿的每一次好奇发问都可以被引向哲学探讨。乡间老祖母对邻里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哲学依据。当衣着褴褛、灰脸乌手的人走到你面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大哥大姐大婶大爷们,可怜可怜我吧”时,他是在展示他的哲学,而你也将掂量你的哲学。当你走进一间客栈时,前台服务小姐的目光会把你浑身上下溜个遍,你要知道,她不是在寻找你的钱包,而是在打量你的哲学。

融哲学于生活,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在生活中经常阅读哲学著作和思考哲学问题。你能够这样做当然很好,但是它首先意味着你应当在生活中尽可能哲学地思考问题和了解事物。哲学地思考和了解也就是运用前述哲学思维方法来思考和了解。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思考哲学问题,但是每个人都能够在不同程度上哲学地思考问题,因为每个人都有生活经验,因为每个人都有一定的思维能力。而哲学地思考问题只需要生活经验加思维能力,此外还有兴趣。唯一成问题的是,你有没有哲学地思考问题的兴趣?

融哲学于生活是必要的,因为哲学只有获得生活的滋养才能具有生气活力,才能变得可亲可近;因为生活只有获得哲学的导引才能走向合理和规范,才能变得充实和稳重。哲学家们的哲学本来就根源于他们的生活感受,并在他们的生活历程中被检验、被修改、被补充。普通人的生活本来就基于他们自己的哲学之上,因他们的哲学而坚定不移或犹豫不决、心安理得或于心不忍、义无反顾成前后顾。

哲学:最根本的现实、最深层的生活

尽管哲学最初形成于少数悠闲的贵族人士的玄思冥想,但就其本原目的和内在定性而言,它不是供少数悠闲的贵族人士消遣的复杂的思维游戏,而是人们对与自己的生活密切相关的根本问题的无言的感受和借以在复杂的生活事物中进行选择、判断的简易标准。哲学本来不是也不应是漠视生活的精致技术,而是或应是生活的一个必要的部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因而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哲学。禅宗认为吃喝拉撒中都有佛法。类似地,人们也可以说,每一种生活行为中都有哲理。

一般人总以为哲学远离现实、远离生活。其实哲学就是最根本的现实、最深层的生活。如果没有哲学,人们就会无所适从;如果没有哲学,人们就会莫一是。比如,若一个人没有任何价值观,他怎么能够分辨他人行为的善恶和周围事物的美丑呢?他根据什么扬善抑恶和褒美贬丑呢?他又怎么能够弃恶从善和化丑为美呢?他根据什么确定他正在进行的活动是一种造就道德价值或审美价值的活动呢?又如,若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生观,他怎么能够感受到生活的意义呢?他从何处吸取生活的精神动力呢?他以什么作为人生的终极追求呢?他如何估定自己此生的价值呢?

说每个人的生活行为中都包含着哲学,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成熟的哲学理论。从零散的、片断的、感性的人生观、价值观到系统的、完整的、理性的哲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缩短这段距离只能依靠哲学素质的不断提升。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必要和可能创立一套哲学理论,但是每个人都有必要和可能以不同的程度和方式整理和提炼一下自己对宇宙和社会特别是对人生的见解,以便自己的生活行为获得更自觉的和更合理的规范和指导。从根本上讲,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指导你的生活,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告知你是谁。你可以从你的家庭得到一个名字和很多教诲,你可以从你的组织得到一个号码和成批规范,但是你只能从你自己的内心得到真我的观念和行为的律令

人们可以在课堂上或通过书本认识哲学和评判哲学,但是更重要的是在生活中和通过反思体悟哲学和践行哲学。中国古代几乎所有哲学家和西方古代部分哲学家都强调知行合一,其中有些还身体力行。知比不知、深知比浅知好,但是行比知、力行比深知更好。罗马帝国时期犹太思想家、基督教开创者耶稣在其登山训示中的一段话形象地说明了知而不行与既知且行的悬殊的效果:凡听其言且便去行者,好比一个聪明人,把房子建在磐石上,暴雨淋、洪水冲、狂风吹那房子,它总不坍塌,为其根基立于磐石上;凡听其言却不去行者,好比一个无知者,房子建在沙土上,暴雨淋、洪水冲、狂风吹那房子,它便坍塌了,并且坍塌得厉害。

如果你习惯于发掘自己的每一次重要活动的哲学意蕴或赋予自己的每一次重大活动以哲学依据,如果你习惯于思索他人的每一个重要行为的哲学依据或与他人探讨他的每一个重大活动的哲学意蕴,那么终有一日你会发现:其实你自己就是人生的哲人。

发掘自己的每一次重要活动的哲学意蕴,赋予自己的每一次重大活动以哲学依据,思索他人的每一个重要行为的哲学依据,与他入探讨他的每一个重大活动的哲学意蕴,这样活着累不累?这个问题可能甚至必定被提出来。它最好由历代的哲学家们来回答。他们无疑经常地沉思包括自己和他人的行为在内的各种事物,然而他们却乐在其中,而并不因此感到劳累和厌烦。他们中有人甚至认为,只有沉思的生活才是最高级的和最值得的生活。如苏格拉底就说过: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如亚里士多德就认定:思辨的人生在各种类型的人生中是最幸福的。其实,缺乏沉思的生活才是令人劳累和厌烦的,因为这样的生活缺乏一种排遣人生在世必不可免地具有的烦恼和痛苦的心理机制。原初佛教的因缘说认为:无明生万苦,去无明方得解脱。换言之,只有通过哲学性的玄思冥想领悟世界和人生的真谛,人们才能达到无欲无求的因而无烦无忧的圆寂境界,彻底摆脱生老病死的永恒轮回带来的无限痛苦。古代印度诸派哲学都重视瑜伽修行法的人生超脱功能,而瑜伽中有一类是智瑜伽,即以禅定的方式探究世界和人生的真谛,可见,哲学探究被印度哲人们视为解脱人生的烦恼和痛苦的上乘法门。因缘说和瑜伽论所言虽嫌玄奥,却明示了哲学对于人生的深度心理学意义。

哲学不是生活的敌人,而是生活的友人。对此,许多过往的睿智生命可以作证。你也可以加入到证人的行列,但这不是哲学的幸运,而是你的幸运。

在一次哲学调查中,“你是谁”这个问题获得了四类回答。第一类出自三至十岁的幼儿们和小学生们,他们全都如实地答出自己的名字:“我是某某某。”这类回答可以被称为客观的现实主义的。第二类出自十来岁的中学生们,他们先是不肯作答,然后思索了一会之后答道:“我是风”或“我是云”或“我是一只小鸟”或“我是一棵小草”。诸如此类。有些中学生答完后还辅以这样那样的笑声,提醒听者不要把他们的回答当真。这类回答可以被称为主观的浪漫主义的。第三类出自尚未或刚刚接触哲学的青年们,他们中很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就是我!”在答问的直捷性上,他们类似于幼儿们和小学生们,而有别于中学生们。这类回答是主观的独断主义的。第四类出自对哲学有着比较深入的了解或者研究哲学的青年们,他们一般不轻易回答这个问题,而往往在沉思一段时间之后摇摇头说:“这个问题我还真说不清。”在答问的迟疑性上,他们类似于中学生们,而有异于对哲学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的青年们。这类回答是现实的理性主义的。在这四类回答中,唯最后一类稍具哲理性。

确实,当你走出摩耶之幕时,你不再确知你是谁。因为你已经掌握哲学思维,也就是说,因为你已经喜好追本溯源和穷根究底,你已经深谙具体理性之三昧,你已经具足了辩证眼光,习惯于把包括自我在内的世界事物纳入到整体的、联系的、变通的、矛盾的视点中加以考察。关于任何事物,你不再拘执于某一个端点、某一个方面和某一项条件、某一种状态。比如关于自我,你不再把它视为某种具有确定不移的规定性的或者不具任何规定性的存在者,而把它理解为生存的过程、选择的延续、创造的积聚。

庄周有一次在梦中变成一只蝴蝶,醒后他陷入深沉的思虑中:究竟是庄周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庄周?有人从这一寓言中看到的是身与物化的审美心态,有人从它看到的是人生如梦的价值观念,其实,它还可以被视为庄周对“我是谁”这个人生根本问题的一种形上学诘问。人生的蝴蝶不应迷失于梦幻的晦暗里,而应飞翔于哲理的澄明中。

当你不能确知你是谁时,其实你真正了解了自己。


  1. 杨方:《哲学概论》,岳麓书社,2010 年版,第六章:哲学素质 ↩︎

  2. https://www.zdic.net/hans/%E7%A9%B6%E6%9E%81 ↩︎